“其實,你也覺得我是瘋的吧？”他枕在對方的膝上,公主殿下嫩蔥般的纖細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額前的碎發。“你握住我的手時,特意避開了你眼中燒傷的部分，握住以後才發現我眼中的世界和你不同,所以又松開了，來確認什麽才是正常的。”

“隊長,你怎麽定義正常與非正常呢？”公主殿下的聲音雲淡風輕，像是渾然不介意他尖銳的問法。

“如果我眼中的世界是正常的,那麽你們的肯定就不正常了。”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沒人希望自己不正常吧？”

“你似乎在暗示，正常,只能是唯一而固定的答案。”對方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告訴我,我長得好看麽？”

周楓楞了下，感覺肌膚從被對方握住的地方開始發燙，漸漸蔓延到了臉上。真要說起來,他倒覺得公主殿下的五官還算是標致,但臉型和蒼白詭異的肌膚怎樣都談不上美，更多的是怪異。不過他並不介意對方的相貌，此時此刻，能有一個人願意挽回他，他就已經很感動了。斟酌了下詞句，他才猶猶豫豫地說道，“嗯……其實……”

“我可以聽到你心底的想法。不用說了，我都知道。”對方松開了他的手。

“咳，我不……其實沒覺得……”一想到自己剛才在心底評價對方為怪異，他立刻就著急了，生怕對方因此離他而去，可吭哧吭哧了半天，他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解釋。

相比內心的洞察，語言是何等的蒼白無力。

“我只想說，不管怎樣，我並不在乎你的外表。”他將那對纖纖素手握在掌中，用最真誠的語氣說道。

“我懂。只是既然你能包容我的特異之處，為什麽就認定我不能包容你的呢？”

對方的每個字都仿佛是敲在他的心上，讓他的內心震顫不已，卻又說不出話來。

“即使在精靈當中，我也是獨一無二的個體。在我漫長的生命裏，幾乎從未見過擁有和我一樣能力的人。”公主殿下溫柔地註視著他的雙眼。“我不認為我瘋了，或者我不正常，我認為這是一種賜福，能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聽到別人聽不到的、感受別人所感受不到的。它讓我變得與眾不同，不可取代。”

“可你至少能確認，你感受到的是真的啊。”他低聲囁嚅道，“而我的，卻被確認為假的。”

“你只是和他們不一樣，就算是山德魯和我哥哥，他們也不認為你看到的是假的。”

周楓仔細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王子殿下與公主共享感官，知道他眼中的世界是怎樣，而山德魯那副讓他想起來就恨得不得了的表現，與其說是認為他不正常，不如說是好奇為什麽會出現這種差異，以及這種差異能夠達到怎樣離奇的地步。

雖然那種拿他當小白鼠的態度也很讓人不爽，但到底，不像他想的那麽糟糕。

“可是我的手，不可能既是燒傷的，又是沒燒傷的吧？”他將手舉在眼前觀察著，到現在手上的肌膚依然完好無損，沒有任何燒傷的痕跡。“邏輯上說不通啊。”

“我很好奇，在隊長眼中，貝爾克斯先生是長什麽樣的呢？”對方突然話題一轉。

“啊？怎麽忽然想起來問這個了？”他抓了抓頭發，“白發藍眼，高大健壯，渾身仿佛散發著金色的光暈，擁有著完美的外表，嗯，這樣說你應該能理解吧？”

“在我眼中他並不是這樣的。”公主殿下輕輕蹙了蹙眉，像是不大願意回想起來，“他有著和我們相似的金黃色的眼睛，黑色的瞳孔，發色更接近鉑金，末端有一點泛黃。除了沒有代表皇室血統的臉上的紋路，他活脫脫就是個精靈。而我哥哥眼中又是另一回事，他能看穿貝爾克斯身周那種冰冷而危險的死亡氣息，仿佛黑霧繚繞一般。”

周楓目瞪口呆，“怎麽、怎麽會這樣？”

他想起了手機裏存的那張照片，又想到了山德魯為對方買的發帶。

難道每個人眼中的貝爾克斯都是不同樣子的？

“如果按照你的邏輯，他不可能既長成這樣，又長成那樣吧？倘若按你對瘋狂與否的界定，我們當中只有一個人是清醒的，甚至一個都沒有。”似乎是被他的表情逗樂了，公主殿下有些調皮地笑了起來。“並不是這樣的。這種情況在神話生物身上十分常見，他們的體表有一層被稱為晄膜的神秘物質，可以讓他們的外表在不同人眼中呈現出不同的樣子。雖然能夠用光學儀器識破他們的真身，卻也證明了，我們的感官在映射這個世界時，確實是存在差異的。這無關神志，只是一種普遍存在的個體差異。”

“我和他在一起這麽長時間了，從來都不知道這點。”他還沒有從驚訝中恢覆過來，“這麽說來，唔……”

他一直以為，貝爾克斯是在成為死神後才轉化成金色瞳孔的模樣，現在看來，似乎對方從未變過，只是偽裝撤除與否的區別而已。

“為什麽他要這麽做？”他感到非常費解，雖然貝爾克斯從來沒對他們坦誠過，但以對方的實力，這種欺瞞毫無意義。“為什麽要欺騙我們？”

“這不叫欺騙，是天生的。就像是變色龍，它們的鱗片總是隨著環境在變化，並非有意為之，而是一種本能。”公主殿下咯咯笑了起來，“至於天使，他們總是變成別人眼中最美的模樣。所以在精靈看來，他是精靈，在人類看來，他是人類。其實也挺悲哀的。”

“這樣不好麽？”至少他就挺羨慕這種能力的，想想啊，長著一張所有人看著都有好感的臉，不管跟什麽人接觸，對方都有著先入為主的正面印象。如果放在現代社會中，這得多吃香？

“如果有人愛著我的容顏，卻只是愛著他眼中的美的倒影，而看不到我的真實容貌，我會很傷心的。”公主殿下抿起嘴，“我寧可相貌平凡，也要與真心相愛之人坦誠相對。”

如果說死神的模樣，才是貝爾克斯的真實容貌，那這樣說來，山德魯眼中所見的，也不是其導師的真面目了。

他感覺自己的內心似乎有所觸動，卻又說不上來那種滋味。

“大部分人還是喜歡偽裝的。他們表面上恭維我，實際上對我敬而遠之。他們害怕我，害怕我的碰觸，我洞察人心的能力，害怕他們的偽裝在我面前蕩然無存。他們以為自己畏懼的是被人看見自己的真實，殊不知排斥著他們的正是他們自己。”公主殿下在他額上輕輕落下一個吻，“隊長，你是個特別的人，我們都是，都有著獨一無二、不可取代之處，這就是為什麽我們活在這個世上。神創造我們，是為了豐富祂的世界，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價值，這就是為什麽這個世界如此美好。”

“每一抹色彩、每一片枝葉，無不是為我們的喜樂而存在的。”他又想起了加爾文的這句話。

“如果你懂得了這個道理，那麽就該知道，你的孤獨來源於你對自己的排斥。你在強迫自己改變自己的本質，可你做不到，這讓你感到挫敗。你將這種挫敗誤認為是其他人對你的排斥，從而將憤怒轉向他們，可實際上，你的憤怒只是對著自己而已。這就是為什麽它傷你傷得如此之深。”對方又開始撩撥著他的發絲，“這種嘗試註定是徒勞的，因為那些能夠接納你的人，已經接納了你的本質。唯一能讓你從這種自我折磨中解脫出來的，只有你自己。從這點上來講，我們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因為人生中最重要的那場戰役，我們得獨自去面對，那就是你得學著去愛你自己，接納自己，這樣你才能感受到別人傳遞的愛與善意。只有在這一點上，其他人都幫不了你。”

他思索了一陣子，才有些困惑地問道，“為什麽對我說這些？你該知道，我不會接受的，無論你在邏輯上多麽有道理，在情感上我都無法接受。”

“因為我了解你，你自知的和不自知的部分都是。”對方笑了起來，“我能做的只是為你種下一顆種子，我知道在你的內心深處，有一片合適的土壤可以讓它成長。不是今天，不是明天，而是終有一天。”

“你，嗯……你愛我麽？”他傻傻地問道。如果不是愛，他不知道為什麽一個人要對另一個人抱有這麽溫柔而堅定的信念。

“我對很多男人心動過，”公主殿下顯得神色覆雜，“畢竟我壽命是如此之長。可最終我發現，我的心底已經沒有位置可以接納他們了，他們給了我激情，但不能陪我到最後。因為那個位置已經永久地被另一個人占據了。”

“你的兄長。”他不需要想也知道這個答案。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我，即使和我有著同樣的能力的人也不行。也沒有比他更需要我，正如我需要他一樣。我們本應是一個人，卻被生生拆成了兩個。他是我的愛與激情，是我的勇氣與信念，而我是他的憐憫與溫柔，是控制著他的理智的閥門。我們像是一個人，有著兩個人格，分居在兩具軀體之內。我的父親曾經試圖拆散我們，讓我們成為兩個精神獨立的個體，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可別這樣說。”周楓打了個寒噤，只要腦補下此刻安慰著他的不是公主而是王子，他整個人就都不好了。“而且我一點都沒看出他哪裏像是有愛了。”

尤其是他念念不忘要取我性命的情況下，他在心底默默補充道。

“我哥哥會有一些過激的舉動，但他的行為，無論是殘忍還是溫和，更多的都是出於愛，而不是出於恨。”公主殿下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他在我們精靈中算是個異類，比起精靈，他其實更接近人類。我們精靈崇尚的是順應自然，所謂自然，就像是春夏秋冬，有盛夏則必有嚴冬。一個文明，有興盛就有滅亡，這是自然之道。可我哥哥他拒絕接受這點。曾經主宰地球的是我們精靈，後來人類崛起了，我們的文明就衰落了，如果我沒有自盡，那麽在我有生之年，我就能看見它的終結。”

“所有精靈之中，只有我的哥哥站出來挽救我們的消亡。根據古老的和約，森林屬於我們，而城市屬於你們。當你們砍伐森林，建設城市的時候，對我的兄長而言，就是在侵犯我們的領地。他想要率領軍隊擊退你們，但沒有人支持他，消亡是我們的命運，大部分的精靈都接受這一點。他對人類世界的進軍遭到了挫敗，但他不肯屈服，還想要繼續戰鬥，我只好終結我的生命，來終結他的征程。”

“你不該那麽做的。”他才知道原來這對兄妹的死因是這樣，也理解了王子剛剛覆生時的憤怒。“他是個英雄，盡管不被人理解，盡管我是個人類，以我的立場，他該是個反派。”

“想要成為英雄，光有信念是不夠的。”公主悲傷地搖著頭，“他註定會失敗，如同其他試圖以一己之軀阻擋歷史的車輪的人們一樣。他無法實現他的願望，只會造成不必要的傷亡。在他的心底，他也知道這個現實，但他不肯放棄他的信念、他的責任、他的使命。”

周楓默然，他註定是沒法理解這些精靈的腦回路了。

“不管怎麽說，我知道他為什麽對我這麽敵視了。”他聳了聳肩，換成他，才不會輕易放過那些奪走他東西的人，前提是他有能力不放過。“我該慶幸他到現在還忍著沒對我下殺手麽？”

“他只是不喜歡你，談不上敵視。”公主殿下有些無奈地說道，“他不喜歡所有的人類，但不會因此對人類趕盡殺絕。人類的擴張威脅到的不止是精靈，很多生物失去了自己的棲息地，或者遭到人類的獵殺，直至滅絕。我已經數不清，在人類崛起的這段時間裏，地球上究竟有多少種生物永遠地消失了。這個世界曾經色彩繽紛，有這麽多的物種和諧共存，而現在它變得越來越單一，越來越蒼白，直到它失去所有的顏色。那正是我哥哥想要阻止的，他不是想要消滅人類，而是想要世界回到原本的模樣。”

“那是……不可能的啊。”周楓也只能這樣回答了。且不談時光無法倒流，已經滅絕的物種沒法覆生，就算人類得到了遏制，又如何呢？王子殿下為了物種的多樣性，勢必不會滅絕人類，而以人類的韌性與頑強，遲早會再次占領地球。

倘若上帝創造各式各樣的生物是為了豐富這個世界，那麽創造人類則必然是為了摧毀這一切。

不知怎的，他突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說起物種多樣性，他倒是想起了當他們遭遇威脅時，貝爾克斯說為了團隊內的物種多樣性，要保他一命。當時這個理由在他聽來無比可笑，好像只是敷衍的說法，現在卻覺得，這幾個字的分量沈甸甸的。

如果對方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隊伍裏幾個想殺自己的人，都是因為要保護人類這個稀有物種才讓他活到現在呢？

如果他賴以活命的，就是人類嗤之以鼻的信念呢？

他生於人類全盛的年代，在進入輪回空間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需要靠物種多樣性這個理由活命。

理所當然地，他認為人類是最強的物種，不需要靠其他物種的憐憫求存。

而現在，這種信心已經蕩然無存。

也許這個宇宙中，人類是唯一一種不知感恩的生物，當人類數量稀少、力量弱小的時候，從來沒有另一種生物試圖將人類滅絕。而當人類強大了，卻肆無忌憚地摧毀著其他的物種。

如果哪一天人類又變得弱小了，他們有資格去乞求強大物種的憐憫嗎？

要是在過去，周楓只會覺得為了物種多樣這種奇葩理由而放過弱者的強者真是聖母的可笑，威脅就要趁它還小的時候掐滅它，否則成長起來又是一堆麻煩。

而現在，當他命懸一線的時候，他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麽可笑的。

哪一天那些強者也覺得這種想法很可笑的時候，他也就離死不遠了。

“隊長，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公主有些擔憂地望著他。

“我只是突然間發現你哥其實挺可愛的。”他虛弱地笑了笑，“這個想法幾乎要謀殺了我。”

“他沒那麽糟糕。”公主殿下站了起來，“我回去了，你知道我們在哪裏，如果你想通了，就回來吧。”

對方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記，便離開了。

周楓獨自坐在黑暗中，他敢說自己如果現在回營地，一定會被王子殿下活剮了的。

雖然攻略公主這件事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這種時候，他反而有些羨慕那對兄妹了，不管什麽時候都不會覺得孤單。

有些事情，他終究得獨自去面對。

比如現在出現在黑暗中的一對有一對的眼睛。

它們只是在那裏，不壞好意地盯著他，周楓無法說服自己這只是幻覺，卻又不知道它們打算做什麽。

“阿飛，我該怎麽辦？”他對自己的手機問道。

“有美女投懷送抱，你還不趕緊撲倒，你是不是男人啊？”對方半開玩笑地回答。

“我不是說這個。”他盤膝坐在地上，托著腦袋，“我是說，如果你被黑暗包圍，而黑暗中有著好多盯著你的眼睛，你不知道那究竟是幻覺還是什麽，該怎麽辦？”

電話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道，“隊長，我只想送你一句話，‘在永恒的宅邸,拉萊耶中,長眠的克蘇魯候汝入夢’。”

他果斷將這不靠譜的手機給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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